從桑格拉到卡爾帕

                  杜欣欣2023-01-09 23:44

                  杜欣欣/文

                  雨霧散去,周遭翠色如滴。我出門看山,走到旅館門口,就見兩個游客正往汽車頂上綁自行車。我這人好奇又多事,不可能錯過包打聽的機會:“嗨,哥們兒打哪來呀?”“俺們是德國來的。”“騎車?”“本來是想騎車的,結果一出德里機場,嚇死了!從來沒見過那么多的人??!”“走大干道過來?”“可不是嘛!我們的自行車都被擠到路邊上去了。那條路上還走著好些牲口,恐怖刺激又好玩兒。后來實在沒法騎了,我們只好打車,進山后才又開始騎車。”“打算奔哪兒去???”“塔布(Tabo)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我回說:“咱們同路啊。”他問:“你也騎車?”“沒你那個體力和膽兒。”“那回見了”。我心說:”回見?我坐車,你騎車,你能跟上我?”

                  塔布位于薩拉汗之西北,行車距離200多公里。雖然路不好走,海拔又升高1000多米,但那里的壁畫頗有名氣,所以也在計劃的行程之內。出薩拉汗往東北走,因地處印藏邊界,外國人進入前,必須先到地區首府RecongPeo領取邊防通行證。印度對邊防控制比較嚴密,不但限制某些國家的公民不得申請,而且手續繁瑣。如果沒有通行證又會怎樣呢?2006年秋天,我和朋友從恒河源頭下來,夜宿Harsil村。那個村子位于印藏邊境,外國人不得進入。朋友們將我打扮成印度女人帶我進村,并囑咐:“如果有人問,你就裝啞巴。”沒想到一進村,就遇到了邊防軍。只聽到一聲喊“你站??!”我嚇壞了,趕緊站住。抬頭一看,才知那軍人是沖著穿格瓦拉頭像T恤衫的Prakash而去,這才松了一口氣。

                  沿著五號公路繼續向北,一條岔路標出桑格拉。聽說那里風景非常優美,但已耽誤了一天,我說:“咱們繼續往前走吧,不看桑格拉了。”Daksh很不甘心地說:“那可是Pathak教授強烈推薦的,不看,你會后悔的!”以前我和外子一起到印度,Daksh看著外子制定的旅行計劃,總會說:“真是雄心勃勃啊。”結果我和Daksh一起出門,發現他的好奇心絲毫不亞于外子,其旅行計劃也是雄心勃勃。

                  Daksh借著Pathak教授的名頭“脅迫”我真是最正當不過。人稱Pathak教授為“活的喜馬拉雅百科全書”。 2006年我從恒河源頭到孟加拉的出??诘穆眯?,正是他安排了北印度的行程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們跟隨薩特累季河繼續前行。這條河發源于岡仁波齊山,經北印度流到巴基斯坦。這一帶地處印度東北,海拔2000-6000多米。在茂密的植被之上,終年積雪的山峰時隱時現。前方的路突然變寬了,仔細看,原來我們正在經過一個水利工地。喜馬偕爾邦是印度的電力供應基地,該邦的每條大河都建有不止一座水電站。修電站的地段總是最乏味又最塵土飛揚的。盡管灑水車往返不停地灑水,灰塵依然遮蔽了青山綠水。好不容易重見天日,車子卻不走了。等了好一陣,仍不見動靜。人們紛紛下車探看,那車隊不見盡頭,探路的人回來都搖頭道:“前面山體大滑坡,過不去了。”看來今天根本不可能到達RecongPeo了。我們只得往回走,轉向桑格拉谷地。真是人算不如天算,Daksh得意地笑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沿河繼續在山谷中穿行,這片谷地其實是薩特累季河的支流巴斯帕形成的,因此正式的名字是巴斯帕谷地,但桑格拉是谷地最大的城市,因此也稱之為桑格拉谷地。初進山谷,只見“陰生古苔綠,色染秋煙碧”。轉過彎來,視野豁然開闊。綠色之中鑲嵌著片片殷紅,那紅色是草?是木?是果實?還是花朵?

                  走過“紅玉谷”,公路繼續盤山。行到一處,只見峽谷斷崖,巨石當道,這一段路非常像臺灣的太魯閣。斷崖遮住前路,司機等待著,確認對面無車再行。斷崖如屋檐般伸出,一個苦行僧就住在這里。過往車輛停下,司機任他點上吉祥痣,說幾句祝福話,再留下一點小錢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一路走來,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苦行憎。2006年,我在北安查爾邦旅行。那個邦四處最知名的印度教圣地分別為:恒河源,亞穆那河源,Kedar-nath神殿和 Badrinath神殿。在前往那幾個圣地的途中,世界知名的瑜伽圣地Rishikesh,我經常遇到徒步的苦行僧。在瓦拉納西,我還遇到了一位蓍那教天衣派的苦行僧,他戴了一副眼鏡,全身一絲不掛。他說徒步幾千里中,除了神殿,當地居民也會供他食宿。我向他提了一個愚蠢的問題:“一年四季不穿衣服不覺得冷嗎?”他答:“天是我的衣,怎么會冷。”我提出給他照相,他點頭同意,姿態不卑不亢。我想他一定遇到過許多這樣的請求。據說,亞歷山大大帝曾將他們稱為“裸體哲學家”。在世界性的宗教大會上,一些耆那教高僧赤身裸體走在各色道袍西服之間,泰然自若地與其他宗教人士并肩而坐,侃侃而談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聽說,印度大約有幾百萬苦行僧。從外表來看,這些人都差不多,長發糾結,胡須飄飄,有些臉上還涂著白粉,或裸體或簡單地披塊布,布的顏色多是杏黃藏紅。人們稱呼他們swami,yogi,sadhu,saint……事實上,這個群體里還是有許多門派,各門派的規矩也不同,其修行方式更是五花八門:餓其體膚,單腿站立八年,睡荊棘床,倒立行走,巫術大麻,吃死人……雖然有不少非常奇怪的修行方式,但根據古老的習俗,苦行憎沒有歸屬,不該擁有財產。他們往往與家庭親屬斷絕關系,對社會也無責任,就是所謂的斷絕塵緣。最極端的那些,比如蓍那教天衣派甚至認為衣服也是世俗的牽掛。當然在一些印度人眼里,苦行憎,特別是生活在都市里的苦行僧和乞丐差不多,多數為世俗社會的失敗者。雖然美國的流浪者也是世俗社會的失敗者,也接受各種資助,但他們不朝圣,美國的居民也不提供他們食宿。

                  這條公路26公里,據說公路盡頭的Chitkul是古老的印藏商道上最后的村莊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約一個小時后,我們終于到達Chitkul村前。一片大石灘鋪滿了巨石,潔白的巨石更襯托出山谷之蒼郁。突見一邊防崗哨掩于巨石之后,我們照例停車。那印度兵出崗看看,又回去了。我們已通過邊防檢查了?

                  繼續前行,一條寒溪穿村而過。那條河溪上安裝了水籠頭,河邊放著盆盆罐罐。每家的院子里都堆了柴禾,有些豎著小小的衛星碟。此地的住房都是木石結構,二三層,有些像吊腳樓,即便有墻也不開窗。屋頂寬大而傾斜,猶如谷倉。據一位日本建筑師說,此地建筑的上梁隼接方式類似安納托利亞高原的墓穴結構。

                  當地的男女都戴著桶式呢帽,這種帽子原始色彩是綠色。這個區是呢帽的發源地,后來傳遍喜馬凱爾邦,遠及北方邦?,F在帽子的形狀既有桶形也有船型,色彩也有改變,但仍然被當作當地居民的標志性服飾,猶如旁遮普錫克人的纏頭。

                  此地海拔高度為3500米,空氣清冷,原先看到片片殷紅已經消失,但居民家種的草花依然開得很艷。村中的主路逆溪流而上,最高處是印度教神殿。殿墻院門的木刻花紋很深,似乎從未經過風雨。鋪了大塊方石的院子,中央留了土灶,柴火不緊不慢地燃著,大石頭上架著餅鐺。灶旁圍著三個女人,放著兩只盤子,其中的一只里盛著和好的面,那面和得很稀,看著有點像我們的煎餅面。那個烙餅的婦人披著毛披肩,鼻子很尖,鼻窩里嵌了小鉆石。那種尖鼻子就是我尼泊爾朋友引以為傲的高種姓的標志。兩個年輕姑娘都戴著帽子,她們的五官不突出,面相更東方。這里是下科努爾區,在人種上與地中海更接近,但因地域之故,她們又與西藏混合。餅鐺底忽地騰起一陣煙,烙餅的婦人被嗆住了。待煙散盡,她和我們聊開了。她說這些烙餅是建筑工人的午飯,看來神殿還未完工。這女人很大方,有問必答。Daksh和她開玩笑,她笑得披肩散落。我問:“你們說什么?”女人面露羞澀,猜想Daksh說的不是什么好話。

                  神殿的院子另有一扇門通往更高處,走上去就看到一座久經風雨的佛塔。來之前,Pathak教授說當地有座尼姑庵。我們問了村人,但他們卻一無所知?;氐吕锖蟛胖略弘[于深山,從村里還要步行18公里才能到達。

                  沿路而下,溪邊聚了幾個婦人。其中的一位背上的孩子點著黑色吉祥痣。據說黑色是為了避邪,不過我沒問他的名字是不是叫“狗剩兒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自Chitkul村回到桑格拉鎮已是下午,我到鎮上小館吃飯。很多游客坐在木制陽臺上喝酒,絕大多數都是因滑坡耽擱至此。此刻的小鎮謠言滿天:“滑坡很大,明天也走不了。”“沒事,明天能走……”在這里,我又碰到昨晚在薩拉汗的那群法國人。出門靠朋友,在這樣偏遠的地方,第二次見面就算是熟人了。那個印度導游(后來我在回程中又與他相遇)很熱心地坐到我身邊,他熱心的結果是帶來了更壞的消息:“卡爾帕之后有一段路不通!”他拿出地圖,邊說邊比劃著:“從卡爾帕到塔布(Tabo),你們要經過納庫湖(Nako)。這是納庫湖,這是冰川,融冰入湖。湖水泛濫,路被水沖斷了。”“那么塔布是走不到了?”“你只能試試看。”“如果走不過去呢?”“那你就回西姆拉,從那里再往列城走啊。”我汗!

                  昨晚桑格拉鎮祭神,鬧到很晚。神殿前有一大廣場,我們坐在看臺上。鎮民排隊繞場而行,先是男人的隊伍,他們邊跳邊唱,舞步踢踏狂放,很像藏族舞蹈。領頭男人舉著一張裝飾著白色羽毛的神像,吹嗩吶(Shehnai)的,打鼓敲镲的男人圍繞神像。Shehnai是西北印度和巴基斯坦祭神婚禮的常用樂器,比中國的嗩吶聲調低,聽起來有些像雙簧管。曲調悠慢的印度音樂總帶些憂傷,不過昨晚太熱鬧,短促的鼓和镲淹沒了Shehnai的悠揚。

                  很多男人被酒燒紅了臉,醉醺醺地走來走去。這些人中有警察、小業主和農民,似乎個個都很健談。一個美麗的女人走了過來,她綠衣綠帽,綢緞的帽褂綴著紅緞子扣子,腰間圍著一條玫瑰色的寬鍛帶,帶子很長,齊腰繞了好幾圈。頸子上那串金珠項鏈,綴著三顆很大的珠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她一出現,幾個男人立馬兒就圍了上去。別瞧我不懂他們的話,但從神態就能看出是在調笑。我贊她美麗,男人們立刻閃開,讓我拍照。男人的帽子上大多插了花,其中的一種有著黃白的花瓣和黑色花心,看著頗似假花。我問那是什么花,男人道:“雪蓮花,要爬很高的山才能采到。”原來這就是西藏詩歌中經常唱頌的雪蓮花??!一個漢子送給我一支雪蓮花,另一位給了我一支蕓香草。那草居然和我在寧波天一閣寶書樓上看到的一模一樣。我把它夾在書里,半年多過去了,打開書,它已枯成一團,卻依然香氣四溢。

                  清晨從桑格拉出發時,村民已開始祭神了。先由身披藏傳佛教袈裟的小和尚鳴鑼開道,婦女扛著經書,緊隨其后。他們繞村一周,祈求著神靈保佑全村平安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一路順暢就到了昨天滑坡的地點,清理出來的道路勉強能走一輛小車。2004年我從林芝回拉薩遇到類似規模的滑坡,大約等了兩小時就全部清理干凈了,印度的效率是比中國差一些。一過滑坡點就看到前面有人騎車,待駛近了,居然就是那兩個德國佬,當時我還笑話人家趕不上咱們的汽車呢。到RecongPeo后,他們又出現了。等待領通行證時,眾人談起納庫的壞消息。那德國佬很認真地說:“聽說那段路只斷了兩公里,自行車和人可以過去,汽車過不去。要不你們把司機打發回德里?到了那邊,如果運氣好,你還能雇到出租車。”雇出租車?在四五千米的喜馬拉雅山區?您老就幸災樂禍吧。在以后的旅途中,我們的汽車曾超過了騎車的德國佬。我得意地向他們揮手,但心里卻虛著呢:“龜兔賽跑,指不定誰先到塔布呢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我們終于到了卡爾帕(kalpa),比計劃晚了兩天。這座古鎮位于坎那岡仁波齊山 (Mt.KinnaurKailash)的山腳下,傳說印度教大神濕婆夏天來此居住,冬天再飛回岡仁波齊山。奇怪,為什么他冬天去西藏,那里可比這兒更冷啊,神仙的腦筋顯然壞掉啦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下午無事,我在鎮上閑逛。因地處于喜馬拉雅的雨林帶,此地常見青藤纏繞,苔漫枝干。松柏峭立于懸崖;鎮子為松林環繞;據說當地的松子極富營養,而且只有此地和阿富汗出產。

                  小鎮有好幾座神殿,印度教的,佛教的,或者供奉兩種宗教。其中的一座印度教神殿很人間:一公一母老虎守大門,廟門上還掛著鍋碗瓢勺。印度南方的神殿多為石頭建筑,風格繁復,而這里的多是木頭房子,風格簡煉。無論神殿、民居,還是旅館,都與周圍的風景非常協調,毫不張揚突兀。雖然神殿很人間,但座座大門緊閉。這一帶供奉的神是輪流住在不同村子里,送神的轎子挺大,好多山民抬著,人們是在路上崇拜吧?

                  再走到藏傳佛教寺廟時,冷雨襲人。寺廟大門緊閉,我就躲在殿檐下。風雨中,遠遠地走來一隊人,鼓號聲斷續地飄著,又是祭神隊伍。

                  雨住,殿前塔后,一些孩子玩起了滾鐵環。

                  向晚,村子一片漆黑?;聣簲嗔艘桓麟娎|,飯店服務員點起了蠟燭,我摸索著走進餐廳。雖然只有我們這一桌,侍者的服務卻毫不含糊。他為我拉開椅子,很專業地拿出小本本等我們點餐。我問了個傻問題:“怎么沒有自備的發電機。”“此地是印度電力供應邦,從來就不缺電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一夜風雨,一夜松濤。太陽剛從坎那岡仁波齊山后露出一點金色,我們又上路了。在山路上行進了好一會兒,還未見它越過山峰。華嚴經說:“太陽初出時,只照高山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(作者現居美國亞特蘭大。主要作品《恒河:從今世流向來生》、《此一去萬水千山》)

              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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